第二十三章
“榴花亭内,众芳摇落,落花盈盈铺于亭下水面上,堂前燕鸣,水中鱼欢,此番情景,若是叫上云哥哥和江垂云他两人在一起来对弈消夏,垂钓怡情,该多好,他两人也能打发时间,我也能烤个鱼鱼吃。”楚清圆提笔记下,徒然喟叹一身,把随身带着的纸笔放进桃花小包里,又掏出来一壶小酒,偷偷摸摸用舌头舔了一舔。冷不丁的,一抹青白人影落在楚楚身后,温和嗓音响起,不疾不徐道:“小楚楚,背了我偷偷摸摸干什么呢?”“哎呀,云哥哥!”楚清圆被他吓得轻轻一跳,“你怎么又站在我背后偷偷吓人……我在此处等荷花呀,等着昨个那些给了钱的公子哥们。”“还带了银票和酒做甚么?”楚清圆提起酒壶,连忙为步疏云斟满,扯道:“这便是我这法子的精妙之处了,他们若是花了银子,必定是要来这榴花亭走一遭的,一来是为了探探家底,这二来嘛,我们的荷花是千金至宝,岂能让他们白白看上几眼。”听到此话,步疏云心中一软:“你们姐妹两人斗嘴吵闹了这么多年,姐妹情谊都论得上一坛香醇老酒了。”楚清圆叹了声气,说道:“反正你我两人虽无夫妻之实,心里却装着彼此。你瞅着那戏文里成了亲的也依旧寻花问柳的男子,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子多了去了。我现在只道成不成亲是一个仪式,只要楚楚每天一想到你,便欢欢喜喜的就知足了。唉,只盼着荷花,也能遇上像你这般好的男子。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。”溜溜达达沿着亭子转了一圈,又攀在了步疏云肩膀上,说道:“荷花还在装扮着,你若是无聊,便去找江大哥吧,我一人在此足够了。”瞅着她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娇憨模样,又想了想方才她所言语,含笑道:“不无聊,不走。”“楚楚!”两人抬起头来店,看见江垂云也溜溜达达从前院走了过来,老远便听见他朗声招呼,楚楚咯咯笑笑,说道:“那你两人便留在此处吧。”楚清圆屁颠屁颠地拐去客栈厨房端了两盘小菜,顺着清酒下肚,三人说了许多闲话,才见榴花亭小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荷花从屋里走了出来。“妈耶。”“娘耶。”“……这谁?”只有步疏云没有倒吸一口凉气,瞅着面前穿得破破烂烂,脸上脏兮兮的姑娘,问道:“这又是什么新式的妆容服饰,啥时候苏州城都流行起这个了?”唐风荷白他一眼,念叨:“这都是你媳妇的好主意。”“…………是……是吗?”“哎呀荷花!”楚楚跳了下来,围着她转了三圈满意地点了点头,嘀嘀咕咕道,荷花果然还是个大美人啊,就算没有了花钿细蕊,锦绣华服的堆砌,只着一身粗布罗裙,简简单单的双月髻盘在脑后,脸上也脏兮兮的,可那双多情双眼依旧顾盼生姿,盈盈发亮。哎!果真是一双眼睛,拯救了这一身容妆啊。楚楚叹气。几人收拾打扮好,楚楚找了身小二哥的衣裳套在身上,站在荷花身边。诸位公子哥哄哄嚷嚷而来时,看到榴花亭中,端坐的平凡女子,纷纷一愣,静寂了片刻,有人出声问道:“姑娘,这亭中的仙女你可曾见过?”唐风荷傲然抬头,声音清冽如冬泉乍裂,“我便是你口中的那位仙女,昨个跳舞的便是我。”那人干笑一声:“别开玩笑,你这蓬头污面的模样,也算得上仙女,快说,那位天仙似的人物去哪了?”楚清圆走上去,抽出五张银票甩在她身上,气哼哼道:“天仙回天天庭了,拿着你的银子赶紧离开!”跟着那人的公子纷纷叫苦不迭,说道:“昨个黑灯瞎火的,没想到那天仙竟然长得如此其貌不扬,把银子还了我们,我们才可放过你!”楚楚一听,火气蹭蹭蹭就上来了。“你们这些人,都道我们荷花是仙女,你只看她昨个舞姿倾城,宛如游龙,可曾见过她平日里一副清淡打扮?人人都道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若是你所追求的女子终有一天老去,容颜不在,必定色衰爱驰,你们这些凡人配不上我们荷花,拿回你们的银票,赶紧滚吧。”几个纨绔公子被她骂得低下头,拿了银票,抬脚就要离开,荷花叹了声气,揉揉楚楚的小拇指,为她输入一丝内力,平复心绪。“唐门尤物——唐风荷。”有人认出她来,从人群中走出来,手中玉扇不断摆动,讥笑之态挑上眉头:“荷花姑娘,得了这么个封号,得与多少男子睡过了,啊?”“啪!”一声清脆的耳光,楚清圆气得满脸通红,一个耳光不及,又抬手朝他脸上招呼去,那人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了楚楚的莹白手腕。力道之大,楚楚手腕上登时红了起来,小姑娘嘴唇一瘪,大大的杏眼瞬间蒙了层雾气,委屈叫了声:“云哥哥。”步疏云转瞬便从房中冲出来,把人搂进了怀里,红着眼的楚楚,没了往日的明媚娇憨,红着双眼更显粉面桃腮,步疏云心中一疼,揉揉她发红手腕,把人交给荷花,转身看着不知天高地厚之人。眸色一沉,掌风运起,那人毫无还手之力,被他狠狠拍在地上。荷花拉了拉他的衣袖,把楚楚与小步拉至身后,看着地上的人轻轻笑了声:“呦,这不是前几天客栈前偶遇,求着我喝酒的李大公子吗?你说的可是没错呢,我唐风荷见识的男人多了,这些人中,偏偏就你一个不举呢。”楚楚探出头,冲着他轻佻一笑,“我也不会采你的,才见了你买了壮阳药,今儿你就来含血喷人,不要脸。”“荷花,咱们走吧,这群人没一个成器的。”楚楚拉拉她的手,三人转身离开,留下榴花亭众人对着那不举的李公子耻笑。“云哥哥!又是一场碾压局。”软软糯糯的声音缠绕在步疏云的心尖尖,步疏云捧着她的脸细细瞅着,方才的委屈消失殆尽,满脸明亮笑容,浅浅梨涡格外惹人怜爱。他叹了声气,把人揽于臂弯上坐着,又拉了荷花的手,三人轻轻一跃,消失在粉墙黛瓦之间。“那掌法,是惊云山庄的人。”榴花亭中有人暗暗说道。“唉,都啥子人呦,气得我脑阔疼。”荷花到了房里猛灌几杯凉茶,气得不知所以然,飚去几句方言。“这些男儿郎忒肤浅了,只爱那千篇一律的臭皮囊。”楚楚腹诽:“你这皮囊已经是万里挑一了。”“算了,缘分天注定,强求不得,我出去散散心,你两散了吧,不用为我担心。”叶欢与江垂云随后赶回客栈,几人唯命是从地点了点头,唯独楚清圆摇了摇头,上前一步说道:“荷花,我陪你。”唐风荷从床头锦盒里掏出来一颗药丸,揉揉她的脑袋,“今儿你怎么那么大的气,把这药吃了,调理内息有益处。”又叫了步疏云一声:“她晚上的药还没喝,你好生看着她,我出去逛逛,片刻就归。”脱下褴褛衣衫,洗净了脸,换了一身红裙,她这一舞倾城,不断有人认出桥头徘徊的红衣姑娘便是那客栈里芙蓉面的仙女,唐风荷抬脚坐在桥边栏杆上,望着粼粼波光,情绪好无聊。突然有一个女子凑到荷花身边,挑起眉梢,眼底含笑,“唐门尤物唐风荷罢。”荷花一愣,从栏杆上跳下来,懒懒问道:“你是何人?”女子娇俏笑了一声:“奴家便是那李公子的人儿,名唤媚儿。”想起那人渣,荷花挤出一个微笑,“哦”了一声。邪了门了纳了闷了,那李公子何德何能,竟然也有女人。媚儿指尖绕着头发,娇滴滴做作道:“李公子说你生得比我美了一千倍,可媚儿看来,你却可怜的很呐。”唐风荷静静看她卖弄风·骚,点点头:“嗯呢。”“你生得美又如何,还不是没有真心待你的男人,瞅瞅你这一身红裙,一副烟花女子的派头,今个儿人人都要去你那亭上看上一看,可不是人尽可夫吗?吃腿儿饭的贱蹄子。”唐风荷挑起眉梢,突然笑了,说:“吃腿儿饭?真有才啊,我回去和楚楚说说,以后写了话本里形容娼妓便用这词,读着新颖。不过,你是那李公子的娘子吗?”媚儿脸色一变:“他爱我就足够了。”“嗯。”唐风荷懒懒道,动了动五指,转手给了她一巴掌,凛冽喝道:“我讨厌有人对我指手画脚,尤其是你这种浓妆艳抹的女人。”趁着她愣怔,抬脚一闪,离开了这是非之地,正哀叹那女子无名无分,还要与她这不相干的人争个上下,在情爱里,是过得多辛苦,低头走路,倏然见,撞上了一堵人墙,把人的干净白靴踩上了一个大大脚印。她眉眼也未抬,道了声“抱歉”,又把方才路过桥头给楚楚买的荔枝塞他怀里,道了声:“莫生气莫生气,给了你荔枝,别怪罪我。”说话之间,头也未抬,径直便从他身边绕过去,裙角微动,手腕处突然传来了一股强劲的禁锢之力。方才出门,她梳了个百花垂鬟的发髻,清素若九秋红菊,那人愣了愣,望着面前清丽美人,动也不动,荷花被人拉了手腕,随即抬头瞪了那人一眼,映入她眼帘的,是一袭紫色身影,面容气度不凡。眸如点墨,眼神深深地望着她,似乎温润如玉,往深了探究,似乎暗藏着汹涌波涛。“……找到你……了。”男子嘴唇轻抖,伸手抚上她的脸,唐风荷轻盈一闪,说道:“荔枝赠与你赔了踩你鞋子的罪,莫蹬鼻子上脸。”说完,把衣袖一摆,转瞬消失在街角。那一抹喧闹红色灵动闪过,翩若惊鸿般的身影艳丽如霞,男子愣了片刻,抱着荔枝呆呆立着,平静的眼神中平添几分缱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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