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一.番外:夫子不再(3)
顾长盛双眼无神地小声喃语:“夫子死了,是我杀的…夫子我杀了夫子……我亲手杀的……夫子……夫子……”
因为声音小,老者也没听见,但见顾长盛一直低垂着头有些不对劲,他走上前拍了拍顾长盛的肩膀。
“唉…年轻人,节哀顺变,再难过也没办法,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啊。”
顾长盛霍然抬头,两只眼死死地锁住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老者,声音阴冷道:“带我去……夫子的墓前……”
老者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,尤其被那凌厉的眼神盯住时,只觉全身发冷,但念及此人此时的心情,倒是没有生气,他叹了口气,道:“跟我来……”
既然是重要的人,估计不亲眼瞧见,是不会死心的,老者领着顾长盛去了后山。
穿过树林,草丛,荒地,最终他们在一处坟地前止步。
老者指了指位于后方的一块墓碑,与顾长盛道:“就是那里了,旁边紧挨着的就是季老夫人,你自己去看吧。”
老者自己没有走进去,因为他的小孙儿和孙媳就葬在了边上,他时不时就来看一眼。
今日既然来了,那就再陪小孙说说话吧。
老者看着顾长盛走向坟地内部,自己便往一旁走去。
孙儿与孙媳的墓碑紧靠在一块儿,老者便坐在了两者之间,静静看着没有说话,可没多久,他眼中的泪便涌了上来,无声地流淌。
“爷爷又来看你们来了,陪你们说说话,现在世道太平了,你们都是好孩子,找个好人家投胎,莫要……莫要遇上我这般的人家啊……”
老者永远忘不了那天,孙媳被困在了大火之中,孙儿拼命要去救,可怎么救得了呢,他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,他怎么舍得。
所以,他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了孙媳,而自己只能死死拖住孙儿。
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,可孙儿却一心想报仇,最后被那判军用马活活拖死。
死的是他就好了,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,而是他苦命的孙儿,他才该死啊!
这世道太会吃人了,他们青明书院什么人也不曾招惹,为何会惹祸上身,还是那被朝廷追捕的叛军。
那判军流窜到桐城附近,进不得城,偏偏马又跑死了大半,就把主意打到了青明书院的头上,因为郊外只有书院有马!
可谁也不知道,那些天杀的叛军,竟然在半夜翻墙进了书院,四处点火,只为在混乱中抢马。
死了太多人了,山长,学生,杂役……
山长本是不必死的,可他为了抢救藏书阁的书,不顾大火汹涌冲了进去,然后再没出来……
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人,他们的脸和身体都被烧焦,无法辨认身份,只剩一副焦骨……
而他因为年纪大了,每日睡的时间不长,那一夜听见了些许动静,便多留了个心,只是……他只来得及将孙儿拖出来啊……
他想救大家的,他想救啊,可是他救不了,他谁都救不了…只能眼睁睁看着火中的人一个个死去……
而活下来的人……连一半都没有啊……
那把火将书院毁了,人没了,书院也没了,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幸好王风启王夫子没事,在后来的几年一直致力于修复青明书院,因为王家也随着朝臣的更替没落了,所以王风启手中余钱不多,青明书院的重建进程缓慢,但却不可谓不用心啊。
老者相信,迟早有一天,青明书院会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,会有蔡山长那般的人物出现,会有很多很多学子前来求学……
有生之年,他一定能够再见到这一幕。
看着眼前数不清的墓碑,老者泪眼朦胧,声音哽咽道:“好孩子,待书院建成那一日,你们还来读书啊,我们青明书院有最好的山长,最厉害的夫子,最好看的学子服,最好吃的饭菜……你们要记得来啊……”
老者的声音消散在风中,只有树叶发出轻轻的响动。
一想到那些往事,老者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对外界的关注便急剧下降,直到日头西落,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抹抹眼泪,颤巍巍站起身,心想那奇怪的人应该走了吧,怎么一点响动都无?
他朝着坟地深处看去,而就是这一眼骇得他肝胆俱裂。
他顾不得自己还没站稳,便急急迈开腿跑过去,扯开嗓子大声喊。
“住手住手……你这混账东西,怎能挖季掌师的坟,你这是大不敬,要遭雷劈的,快快住手……”
只是他发现的太晚了。
顾长盛此时已用血淋淋的双手将棺木打开,将季远川的尸骨抱出,他看了一眼怀中的白骨,冲老者傻笑:“你看……夫子还活着……”
老者站在不远处再不敢前进一步,他看了看顾长盛脸上诡异的笑容,再看了看那被紧紧抱住的粼粼白骨,上面还有鲜红的梅花绽放……那是血迹,鼻间还有臭味萦绕,老者只觉遍体生寒,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这人疯了……
“疯子疯子……”
老者尖叫一声,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跑远了。
而顾长盛则抱着怀中的人一步一步出了书院,再一步一步下了山。
他口中一直喃喃自语:“我没疯,我没疯,我会让夫子活过来的……我会让夫子活过来,夫子一定可以活过来的,一定可以……”
不久后,将山围住的一干部下则看见了这样一个画面,他们高高在上的主子,怀中抱着一副血骨,衣衫褴褛,步履匆匆,脸上的笑却灿烂得耀眼,自山上而来……
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住了,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,也没有一个人敢迈开一步,只是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顾长盛。
这时一道威严而简短的声音响起:“回京都……”
虽然只有三个字,可他的语气却和以前一般,透着大权在握的镇定与不可违抗的命令,所有人不自觉照做了,心中齐齐松了口气,只觉自己太沉不住气,跟了主子这么久,不过是杀了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,怎么跟个没见过血气的毛头小子似的,真是够丢人啊!
……
老者躲在暗处,见那疯子一步步走远,心却仍然悬在半空,即使他将侧门紧紧关住也于事无补。
下次再也不能乱开门了,谁来也……不对不对,除了王夫子,谁来都不开门……
老者战战兢兢过了三月,见那疯子再没来,心才彻底安了。
因着王夫子安排送物资的人许久未上山来了,老者便锁了门,自己下山了一趟,坐在路边喝茶时,他听见了几个奇闻。
一是朝廷突下皇昭,重金寻觅能人异士,于是许多自诩能人的人就去了,然后那些人再也没回来。
有人说那些人做大官去了,也有人说那些人都死了,还有人说那些人得了一大笔赏金跑了,就怕沾惹了穷亲戚……
老者觉得最后一个猜测最有可能!
二是听说小皇帝快要死了,中了毒,得日日放血。
有人说肯定是摄政王想让皇帝死,然后当皇帝,有人说这是陷害……
这个老者不太关心,死了就死了吧,反正还有摄政王哪,小皇帝还是奶娃子,能干得了啥,死了也是少遭些罪。
三是京都几座寺庙突然被雷劈了,有人说定是那些和尚做了伤天害理的事,老天看不下去,然后官兵就将那些和尚都给抓走了,至今没有回来。
大家都说那些和尚活该,被雷劈了不就是上天降罪么,连老头都看不过眼了,那得作了多大的恶呢?
老者喝着寡淡的茶,觉得这个大家说的很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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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声音小,老者也没听见,但见顾长盛一直低垂着头有些不对劲,他走上前拍了拍顾长盛的肩膀。
“唉…年轻人,节哀顺变,再难过也没办法,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啊。”
顾长盛霍然抬头,两只眼死死地锁住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老者,声音阴冷道:“带我去……夫子的墓前……”
老者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,尤其被那凌厉的眼神盯住时,只觉全身发冷,但念及此人此时的心情,倒是没有生气,他叹了口气,道:“跟我来……”
既然是重要的人,估计不亲眼瞧见,是不会死心的,老者领着顾长盛去了后山。
穿过树林,草丛,荒地,最终他们在一处坟地前止步。
老者指了指位于后方的一块墓碑,与顾长盛道:“就是那里了,旁边紧挨着的就是季老夫人,你自己去看吧。”
老者自己没有走进去,因为他的小孙儿和孙媳就葬在了边上,他时不时就来看一眼。
今日既然来了,那就再陪小孙说说话吧。
老者看着顾长盛走向坟地内部,自己便往一旁走去。
孙儿与孙媳的墓碑紧靠在一块儿,老者便坐在了两者之间,静静看着没有说话,可没多久,他眼中的泪便涌了上来,无声地流淌。
“爷爷又来看你们来了,陪你们说说话,现在世道太平了,你们都是好孩子,找个好人家投胎,莫要……莫要遇上我这般的人家啊……”
老者永远忘不了那天,孙媳被困在了大火之中,孙儿拼命要去救,可怎么救得了呢,他只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,他怎么舍得。
所以,他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了孙媳,而自己只能死死拖住孙儿。
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,可孙儿却一心想报仇,最后被那判军用马活活拖死。
死的是他就好了,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,而是他苦命的孙儿,他才该死啊!
这世道太会吃人了,他们青明书院什么人也不曾招惹,为何会惹祸上身,还是那被朝廷追捕的叛军。
那判军流窜到桐城附近,进不得城,偏偏马又跑死了大半,就把主意打到了青明书院的头上,因为郊外只有书院有马!
可谁也不知道,那些天杀的叛军,竟然在半夜翻墙进了书院,四处点火,只为在混乱中抢马。
死了太多人了,山长,学生,杂役……
山长本是不必死的,可他为了抢救藏书阁的书,不顾大火汹涌冲了进去,然后再没出来……
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人,他们的脸和身体都被烧焦,无法辨认身份,只剩一副焦骨……
而他因为年纪大了,每日睡的时间不长,那一夜听见了些许动静,便多留了个心,只是……他只来得及将孙儿拖出来啊……
他想救大家的,他想救啊,可是他救不了,他谁都救不了…只能眼睁睁看着火中的人一个个死去……
而活下来的人……连一半都没有啊……
那把火将书院毁了,人没了,书院也没了,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幸好王风启王夫子没事,在后来的几年一直致力于修复青明书院,因为王家也随着朝臣的更替没落了,所以王风启手中余钱不多,青明书院的重建进程缓慢,但却不可谓不用心啊。
老者相信,迟早有一天,青明书院会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,会有蔡山长那般的人物出现,会有很多很多学子前来求学……
有生之年,他一定能够再见到这一幕。
看着眼前数不清的墓碑,老者泪眼朦胧,声音哽咽道:“好孩子,待书院建成那一日,你们还来读书啊,我们青明书院有最好的山长,最厉害的夫子,最好看的学子服,最好吃的饭菜……你们要记得来啊……”
老者的声音消散在风中,只有树叶发出轻轻的响动。
一想到那些往事,老者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对外界的关注便急剧下降,直到日头西落,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抹抹眼泪,颤巍巍站起身,心想那奇怪的人应该走了吧,怎么一点响动都无?
他朝着坟地深处看去,而就是这一眼骇得他肝胆俱裂。
他顾不得自己还没站稳,便急急迈开腿跑过去,扯开嗓子大声喊。
“住手住手……你这混账东西,怎能挖季掌师的坟,你这是大不敬,要遭雷劈的,快快住手……”
只是他发现的太晚了。
顾长盛此时已用血淋淋的双手将棺木打开,将季远川的尸骨抱出,他看了一眼怀中的白骨,冲老者傻笑:“你看……夫子还活着……”
老者站在不远处再不敢前进一步,他看了看顾长盛脸上诡异的笑容,再看了看那被紧紧抱住的粼粼白骨,上面还有鲜红的梅花绽放……那是血迹,鼻间还有臭味萦绕,老者只觉遍体生寒,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这人疯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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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顾长盛则抱着怀中的人一步一步出了书院,再一步一步下了山。
他口中一直喃喃自语:“我没疯,我没疯,我会让夫子活过来的……我会让夫子活过来,夫子一定可以活过来的,一定可以……”
不久后,将山围住的一干部下则看见了这样一个画面,他们高高在上的主子,怀中抱着一副血骨,衣衫褴褛,步履匆匆,脸上的笑却灿烂得耀眼,自山上而来……
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住了,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,也没有一个人敢迈开一步,只是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顾长盛。
这时一道威严而简短的声音响起:“回京都……”
虽然只有三个字,可他的语气却和以前一般,透着大权在握的镇定与不可违抗的命令,所有人不自觉照做了,心中齐齐松了口气,只觉自己太沉不住气,跟了主子这么久,不过是杀了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已,怎么跟个没见过血气的毛头小子似的,真是够丢人啊!
……
老者躲在暗处,见那疯子一步步走远,心却仍然悬在半空,即使他将侧门紧紧关住也于事无补。
下次再也不能乱开门了,谁来也……不对不对,除了王夫子,谁来都不开门……
老者战战兢兢过了三月,见那疯子再没来,心才彻底安了。
因着王夫子安排送物资的人许久未上山来了,老者便锁了门,自己下山了一趟,坐在路边喝茶时,他听见了几个奇闻。
一是朝廷突下皇昭,重金寻觅能人异士,于是许多自诩能人的人就去了,然后那些人再也没回来。
有人说那些人做大官去了,也有人说那些人都死了,还有人说那些人得了一大笔赏金跑了,就怕沾惹了穷亲戚……
老者觉得最后一个猜测最有可能!
二是听说小皇帝快要死了,中了毒,得日日放血。
有人说肯定是摄政王想让皇帝死,然后当皇帝,有人说这是陷害……
这个老者不太关心,死了就死了吧,反正还有摄政王哪,小皇帝还是奶娃子,能干得了啥,死了也是少遭些罪。
三是京都几座寺庙突然被雷劈了,有人说定是那些和尚做了伤天害理的事,老天看不下去,然后官兵就将那些和尚都给抓走了,至今没有回来。
大家都说那些和尚活该,被雷劈了不就是上天降罪么,连老头都看不过眼了,那得作了多大的恶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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