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月下谈心
“现在可不可以陪我出去玩了?”拉藏汗转过头来看向我道。
我看了看他,无可奈何地笑了,道:“你想去哪里玩?”
拉藏汗如同一个小孩一般笑了起来,我看着面前的他,恍恍惚惚有些失神,想着钟齐海明明和我同龄,我却得称她‘姑姑’而面前这个男子,明明只比我大几岁,我却得叫他‘舅舅’,如今倒是不得不感慨什么叫做造化弄人了。
“我们去赛马吧。”拉藏汗看着我得意的笑了笑,眼神之中似乎充满对我这个对手的轻蔑。
我不服气,道:“赛马就赛马,你也不用得意太早,咱们走着瞧。”
“呵呵,就是喜欢你这倔强的脾气,走吧。”说着拉藏汗先从蒲团上站了起来,低着头,看向我,伸出手来想要拉我。
我先是愣了一下,缓缓地伸出手去,在他掌心使劲一打,他抓了个空,而我已经自己站了起来,扎雅站在我身后,脸色有些担忧,道:“公主…”
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看着她,笑了笑,道:“没事的,今日就给你放个小假吧。再说,若真是出了什么事还有舅舅在嘛!”我故意将‘舅舅’二字强调了一番,觉得算是解了恨,于是屁颠屁颠地跟着拉藏汗走到马厩选马。
王宫的马都是经过专门的师傅从准葛尔各地精心跳出来的,我虽会骑马,但是却不会挑马,看着面前那一匹匹毛色润泽、体态魁梧的马匹,我苦笑了一下,真真是应了那句‘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’的话语来。
“在想什么呢?”拉藏汗已经从马厩的这一头转到了那一头,见到我还愣在原地,探出头来对着我发问。
我看着面前这些骏马,真的不知道选什么是好,但又不想让拉藏汗看出自己的无知,于是抬着步子跟着他开始转悠起来。
“你可选好了?”拉藏汗忽然停下了脚步,转过头来看向我。
我想这些马都一样,于是随便指了一匹,便说:“就选它了。”
拉藏汗看着我一脸笃定的样子又看了看站在马厩中被我选中的马匹,脸上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来,然后一脸认真地看着我,道:“你真要选那匹?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突然发现他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,想要再次确定一番,我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,道:“我选那匹,你有异议?”
“不是。”拉藏汗像是在憋笑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马,然后道:“那匹是焉者马,善走沼泽,但是单论速度,却不如伊犁马也就是乌孙马。乌孙马是马匹之中,耐力最长、速度最快的马。你确定要用那匹马来和我比试?”
我被他这么一说,脸色羞红,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承认自己是门外汉。拉藏汗见到我的囧样,笑翻了天,虽然没有说半句损语但是那一举一动都足以表明他此刻心中的得意,面对这场比赛,我在气势上已经输给了他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拉藏汗带着笑意给我抛出了橄榄枝,我看了看他想要屈服,可是见到他眼里的笑意,又拒绝了,最后还是自己误打误撞选了匹‘汗血马’。
“真是难得,既然选出了一匹极品。”拉藏汗带着惋惜的语气看着我的马。
我得意地笑道:“那就多谢夸奖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拉藏汗让侍从牵出自己选中的马匹,对着我笑了笑,眼神邪魅无比,让人猜不透到底他的心里想了什么。
牵着马站在宫门外,拉藏汗停住了脚步,转过头来,对着微笑一下,道:“我要先走了。”然后驾轻就熟地跳上马匹,甩着鞭子便飞奔开去。
看着那扬长而去的身影,我很是不服气,抓住马鞍踩着脚蹬亦跳上了马背,还未来得及挥鞭,马像是得了命令一般仰天长吼了一声,撒开蹄子便往泥巴路上跑去,我只得抓住缰绳,忍受马背上的颠簸。
耳边的风呼呼吹着,路上的风景刷刷地往后移动,忽然马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要将我甩开,拉藏汗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而马背上的颠簸却让我越来越不安。我感觉自己在坐过山车一般,一路惊险无比,于是条件反射地拉紧了缰绳,不敢直视冲进眼前的景象。
“阿米!”拉藏汗的声音忽然从我背后传来,我知道自己已经超过他了,想要略微减缓一些马速,可是马匹却不停使唤地跑得更快了,不时还伴随几声啼鸣已经完全不受我控制了。怎么办?难道这是一匹还未被驯服的野马?我开始害怕起来,想着以前从卡布身上摔下来的情景,那种肢体的疼痛便涌上心来,微眯着眼,看了看脚下飞驰而过的土地,我知道若是从如此高速运动的马背上摔下去肯定会没命的,只好握着缰绳任凭马匹怎么奔跑就是不松手。
“阿米!”
拉藏汗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,我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了,可是却仍旧停不下马步。勾在脚蹬上的双脚已经发麻了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,远处的落日映照在花团锦簇的地毯上,显得那么美艳,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冷汗还是热汗了,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我的衣襟。
这匹马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劳累依旧带着我在这片草原上飞奔,脚下的石砾撞击着马蹄弄出哒哒的响声,忽然右脚的脚蹬忽然滑落下去了,马儿一路颠簸我已经无法掌握平衡,顺势向左边滑了过去,手心里面浸满了汗水,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左脚上,跳下去或者继续坚持已经由不得我选,因为左脚已经无法从脚蹬上挪开。
草地上的鲜花从我氆氇长裙下掠过,马匹践踏过的草地留下一深一浅的带状纹理,马匹似乎因为我像跳蚤一样地贴在它身上感到烦躁,于是继续狂奔起来,我努力握紧缰绳,却发现马匹跑得比刚才更快、更急了。于是试着放开缰绳,抓着马鞍往马背上爬。也不知道与马匹这样僵持了多久,在我精疲力竭的时候,这匹马忽然放慢了步子,我感觉自己全身乏力,直直地倒在了马背上。
“阿米!”
我置身于黑暗的井底仰头观望微弱的曙光,外面的天空没有颜色、外面的世界混沌模糊,最重要的是,我的内心冰冷竟然连腐烂的机会都不曾拥有。
“阿米!”声音带着强大的穿透力将我灵魂拉出体外。
“阿爸。”我看着面前这张慈爱的笑脸,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焦距,正准备扑上去抱一抱那久违的温暖,却发现眼前只是幻影,抓在手里的永远都是不存在的空气。
“阿米。”声音没有了先才的浑厚,却带着不可名状的愤怒与仇恨。我缓缓转身,只见阿爸全身血肉模糊,被蓬乱头发遮住的脸庞早已面目全非,除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以及眼睛里那不可磨灭的愤怒。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了,手脚麻木动弹不得竟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无比,似乎又一双无形的手正掐着我的脖子,想要置我于死地。
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拿开遏制在我脖子上的手,却抬头却发现阿爸伸着血淋淋的双手一步一步朝我走近,面无表情眼神犹如罗刹,我害怕起来,不自觉地向后倒退。
“阿米!”外界的压力迫使我从梦境之中解脱出去,可是面前的阿爸却伸出手不让我离开,原来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时,我内心最渴望的竟是活下去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了阿爸的手上,忽然面前的阿爸犹如一阵青烟消散开去,睁开眼,我从黑暗之中醒来,闻到了芳草的清香,闻到了炭火的温暖,闻到了面前这个深切的关怀,一下子内心充满了愉悦,伸出手一把揽住拉藏汗的脖子,倚靠在他的肩上,嚎啕大哭起来。
拉藏汗不知道我为何哭泣,只是伸出大手一边又一边地顺着我的后背拍打下去,就好像以前奶奶给我的爱抚一般,令我感动、令我沉迷。
“没事了、没事了、一切都过去了。”拉藏汗在我耳边轻语道,柔软的音质里面包含着关怀。
我顺着他的拍打,慢慢调整好呼吸,然后从他的肩上将头挪了开来,一边用袖子擦着泪水一边发问,道:“对不起。”
拉藏汗看了看我,什么也没说,从地上将羊皮酒囊递给我,抿嘴一笑彷如绽放在这草原的罂粟,道:“喝口酒,压压惊。”
我满脸泪痕地从他手中接过酒囊,打开木塞,仰头咕咕豪饮起来,青稞酒的苦涩混合着那股特有的烈性顺着我的喉咙一直流到了心扉,仿佛一把大火融化了灵魂的冰封,拿开酒囊,我的脸颊绯红如火在烧。
“哈哈哈!”拉藏汗蹲坐在篝火旁,弄着野味烧烤,转过头看到我,大笑起来,道:“果真如关公在世啊!”
我微清咳了一下,觉得自己从口中喷出来的也是火,呛鼻难闻,想要反驳拉藏汗,话还未开口又是一阵咳嗽,害得拉藏汗急忙放下手里的烧烤跑过来帮我顺气。
“怎么样?我自酿的酒味道不错吧?”拉藏汗笑了笑,见我已经顺气过来,侧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。
我实在不敢恭维他的酒,不过还是点了头,仰头又喝了一口,递还给他道:“就是苦了些。”
“不苦哪有甜?”拉藏汗从我手中接过酒囊,仰头喝了一口,脸色不悦地转过头来,道:“还嫌弃我的酒,喝得都只剩这么一点了!”
我别过眼神,依旧带着不肯服输的语气道:“只是一般的酒罢了,大不了回去还你一壶。”
拉藏汗还有些不满,忽然一股焦糊的味道从篝火里传了出来,“哎呀!糊了!糊了!”于是将酒囊往我手里一扔,自己去拯救烧烤去了,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我实在忍不住了,大笑起来。
拉藏汗由于腾不出手来,只好盯着气鼓鼓的眼珠子看着我,道:“你若再笑,小心一会我不给你吃。”
“你敢!”我不服气,“你若不给我吃的,我就不给你酒喝!”
拉藏汗看了看我晃动在半空中的酒囊,脸色沮丧,道:“又威胁我!”
我挑了挑眉,得意一笑,道:“想喝酒就直说嘛,我们等价交换,一会儿呢,我给你酒喝,你给我烧烤,咱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。”
“好一个各取所需两不相欠,看来我日后得好生防着你才是了。”拉藏汗已经弄好了烧烤,随手递了一串给我。
我开心地笑了,接过被他烤得黑乎乎的肉串,将酒囊还给他,然后一脸嫌弃地对着肉串发问,“这都是什么啊?”
拉藏汗回过头给了我一个不温不火地眼神,道:“给你吃就吃,又不会毒死你。”
我看了看他,知道自己给的打击有些过了,于是拿起手中的食物,小心地咬了一口,没想到肉质酥软竟然还渗透着一股诱人的香味,看了看被黑炭包裹在中间的肉色,道:“嗯,好好吃!这是怎么做的?”
拉藏汗看着我泯然一笑,道:“刚才不是还嫌弃我做的难看吗?怎么一下子改口了?”
我盯着他一脸显摆的样子,回道: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,咱们一笑泯恩仇吧。”于是龇牙咧嘴地扯出一个笑脸,拉藏汗也被我逗得笑了起来,“真是拿你没办法。”于是便开始给我讲解烤肉的做法。
“无论什么肉讲究的都是鲜嫩二字,烤肉最重要的是火候,火候掌握得不好就容易烤焦把肉质烤地很粗糙,所以…”拉藏汗口中说的话,像是专家一般信手捏来,但是在我耳里却显得崇高无比,我听得出神,想要记住他所说的每一个字,忽然见到他停顿下来,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他,他伸出手在我额头轻轻一弹,道:“给你说了也没用,这个得自己去悟。”
我有些丧气地看着他道:“明明都已经说了,最讨厌别人胃口吊起了又不说完的。”
拉藏汗淡然一笑,道:“这可是我阿妈给我的传家宝贝,只许自家人知道。”
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了,扁了扁嘴,索性低头认真地吃起手中的肉串来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夜不归宿,坐在大草原上仰面朝天,突然发现‘抬手摘星辰’的感觉真的很奇妙,白日被我驯服的烈马此刻静静在我身后吃草,偶尔有几只勤劳的萤火虫在草丛间翩翩起舞,天与地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的和谐,仿佛两者已经相互交融,不分彼此。静谧的夜晚,曲曲开始排演自己的交响曲,一声一声交杂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显得悦耳动听。
拉藏汗找了个自然舒适的姿势躺在地上,口中咬了一根野草,看上去放荡不羁,但是眼神深沉又似在思考什么。
我静静地抱着腿,坐在地上,看着天空的星星,一时兴起,转过头,看向拉藏汗,道:“拉藏汗”他转过头来,看了看我一时间愣了一下,叹了口气,道:“极少有人叫我这个名字,怎么有事吗?”
我别过头,脸上现出一丝尴尬,拉藏汗立刻会意,道:“没事,私底下没人的时候,随你怎么叫。”我这才松了口气,继续我的话题,“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?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拉藏汗皱着眉头,有些不解。
“我给你算命,怎么样?”我露齿一笑看着他说道,他不屑地看了看我,“你会算命?”
我笑了笑,道:“会一点点,要不要让我给你算算?”
拉藏汗认真地看了我一眼,道:“我不从来不相信算命人说的话,自己的命运应该由自己决定。”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,只听得他道:“人生本就变化无常,未来应该是由现在决定的。”语气坚定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与我交谈,我被他所言击中,内心泛起涟漪。自己一直在选择逃避不面对现实,殊不知这样的选择已经将我的未来改变,即便这条命运之轮所转的轨迹并不是按照我所预想那般,但是未来却在步步逼近,当幻想之中的未来成为自己并不乐见的现实,难道我还要选择逃避?!
“看样子,今晚不会下雨的了。”拉藏汗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,双手枕着头,惬意地睡下了。
我扯下披在身上的氆氇全身包裹住,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便躺下了,闭上眼,阿爸那带血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眼前,猛地起身,夜晚的凉风倏地吹过将原野上的野草吹得此起彼伏一浪一浪的。
“怎么了?”拉藏汗侧过头来看向我,见到我脸色恐惧,眼睛里露出了些许担忧。
我看了看他,暗自吞咽了一下,并不着急回话,反问道:“我阿爸没事吧?”
拉藏汗皱了皱眉头,道:“突然问起这个干嘛?莫非是不想继续做准葛尔的公主了?”我还未来得及回话,拉藏汗继续道:“你阿爸一切都好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我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,刚才悬浮的心缓缓落下,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,将刚才的不快屏蔽,睁开眼,对着拉藏汗平淡地说道:“我暂时不会离开的。”
见到我脸色恢复平常,拉藏汗转过头去,带着慵懒的语气,道:“哦,那就好好休息吧。”
坐在原地,听到拉藏汗平稳的呼吸,我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我对拉藏汗的信任已经这么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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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看他,无可奈何地笑了,道:“你想去哪里玩?”
拉藏汗如同一个小孩一般笑了起来,我看着面前的他,恍恍惚惚有些失神,想着钟齐海明明和我同龄,我却得称她‘姑姑’而面前这个男子,明明只比我大几岁,我却得叫他‘舅舅’,如今倒是不得不感慨什么叫做造化弄人了。
“我们去赛马吧。”拉藏汗看着我得意的笑了笑,眼神之中似乎充满对我这个对手的轻蔑。
我不服气,道:“赛马就赛马,你也不用得意太早,咱们走着瞧。”
“呵呵,就是喜欢你这倔强的脾气,走吧。”说着拉藏汗先从蒲团上站了起来,低着头,看向我,伸出手来想要拉我。
我先是愣了一下,缓缓地伸出手去,在他掌心使劲一打,他抓了个空,而我已经自己站了起来,扎雅站在我身后,脸色有些担忧,道:“公主…”
我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看着她,笑了笑,道:“没事的,今日就给你放个小假吧。再说,若真是出了什么事还有舅舅在嘛!”我故意将‘舅舅’二字强调了一番,觉得算是解了恨,于是屁颠屁颠地跟着拉藏汗走到马厩选马。
王宫的马都是经过专门的师傅从准葛尔各地精心跳出来的,我虽会骑马,但是却不会挑马,看着面前那一匹匹毛色润泽、体态魁梧的马匹,我苦笑了一下,真真是应了那句‘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’的话语来。
“在想什么呢?”拉藏汗已经从马厩的这一头转到了那一头,见到我还愣在原地,探出头来对着我发问。
我看着面前这些骏马,真的不知道选什么是好,但又不想让拉藏汗看出自己的无知,于是抬着步子跟着他开始转悠起来。
“你可选好了?”拉藏汗忽然停下了脚步,转过头来看向我。
我想这些马都一样,于是随便指了一匹,便说:“就选它了。”
拉藏汗看着我一脸笃定的样子又看了看站在马厩中被我选中的马匹,脸上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来,然后一脸认真地看着我,道:“你真要选那匹?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突然发现他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,想要再次确定一番,我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,道:“我选那匹,你有异议?”
“不是。”拉藏汗像是在憋笑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马,然后道:“那匹是焉者马,善走沼泽,但是单论速度,却不如伊犁马也就是乌孙马。乌孙马是马匹之中,耐力最长、速度最快的马。你确定要用那匹马来和我比试?”
我被他这么一说,脸色羞红,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承认自己是门外汉。拉藏汗见到我的囧样,笑翻了天,虽然没有说半句损语但是那一举一动都足以表明他此刻心中的得意,面对这场比赛,我在气势上已经输给了他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?”拉藏汗带着笑意给我抛出了橄榄枝,我看了看他想要屈服,可是见到他眼里的笑意,又拒绝了,最后还是自己误打误撞选了匹‘汗血马’。
“真是难得,既然选出了一匹极品。”拉藏汗带着惋惜的语气看着我的马。
我得意地笑道:“那就多谢夸奖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拉藏汗让侍从牵出自己选中的马匹,对着我笑了笑,眼神邪魅无比,让人猜不透到底他的心里想了什么。
牵着马站在宫门外,拉藏汗停住了脚步,转过头来,对着微笑一下,道:“我要先走了。”然后驾轻就熟地跳上马匹,甩着鞭子便飞奔开去。
看着那扬长而去的身影,我很是不服气,抓住马鞍踩着脚蹬亦跳上了马背,还未来得及挥鞭,马像是得了命令一般仰天长吼了一声,撒开蹄子便往泥巴路上跑去,我只得抓住缰绳,忍受马背上的颠簸。
耳边的风呼呼吹着,路上的风景刷刷地往后移动,忽然马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要将我甩开,拉藏汗的身影越来越清晰,而马背上的颠簸却让我越来越不安。我感觉自己在坐过山车一般,一路惊险无比,于是条件反射地拉紧了缰绳,不敢直视冲进眼前的景象。
“阿米!”拉藏汗的声音忽然从我背后传来,我知道自己已经超过他了,想要略微减缓一些马速,可是马匹却不停使唤地跑得更快了,不时还伴随几声啼鸣已经完全不受我控制了。怎么办?难道这是一匹还未被驯服的野马?我开始害怕起来,想着以前从卡布身上摔下来的情景,那种肢体的疼痛便涌上心来,微眯着眼,看了看脚下飞驰而过的土地,我知道若是从如此高速运动的马背上摔下去肯定会没命的,只好握着缰绳任凭马匹怎么奔跑就是不松手。
“阿米!”
拉藏汗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,我知道自己已经胜利了,可是却仍旧停不下马步。勾在脚蹬上的双脚已经发麻了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,远处的落日映照在花团锦簇的地毯上,显得那么美艳,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冷汗还是热汗了,顺着脸颊滑落,浸湿了我的衣襟。
这匹马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劳累依旧带着我在这片草原上飞奔,脚下的石砾撞击着马蹄弄出哒哒的响声,忽然右脚的脚蹬忽然滑落下去了,马儿一路颠簸我已经无法掌握平衡,顺势向左边滑了过去,手心里面浸满了汗水,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左脚上,跳下去或者继续坚持已经由不得我选,因为左脚已经无法从脚蹬上挪开。
草地上的鲜花从我氆氇长裙下掠过,马匹践踏过的草地留下一深一浅的带状纹理,马匹似乎因为我像跳蚤一样地贴在它身上感到烦躁,于是继续狂奔起来,我努力握紧缰绳,却发现马匹跑得比刚才更快、更急了。于是试着放开缰绳,抓着马鞍往马背上爬。也不知道与马匹这样僵持了多久,在我精疲力竭的时候,这匹马忽然放慢了步子,我感觉自己全身乏力,直直地倒在了马背上。
“阿米!”
我置身于黑暗的井底仰头观望微弱的曙光,外面的天空没有颜色、外面的世界混沌模糊,最重要的是,我的内心冰冷竟然连腐烂的机会都不曾拥有。
“阿米!”声音带着强大的穿透力将我灵魂拉出体外。
“阿爸。”我看着面前这张慈爱的笑脸,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焦距,正准备扑上去抱一抱那久违的温暖,却发现眼前只是幻影,抓在手里的永远都是不存在的空气。
“阿米。”声音没有了先才的浑厚,却带着不可名状的愤怒与仇恨。我缓缓转身,只见阿爸全身血肉模糊,被蓬乱头发遮住的脸庞早已面目全非,除了那双赤红的眼睛以及眼睛里那不可磨灭的愤怒。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了,手脚麻木动弹不得竟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无比,似乎又一双无形的手正掐着我的脖子,想要置我于死地。
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拿开遏制在我脖子上的手,却抬头却发现阿爸伸着血淋淋的双手一步一步朝我走近,面无表情眼神犹如罗刹,我害怕起来,不自觉地向后倒退。
“阿米!”外界的压力迫使我从梦境之中解脱出去,可是面前的阿爸却伸出手不让我离开,原来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时,我内心最渴望的竟是活下去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了阿爸的手上,忽然面前的阿爸犹如一阵青烟消散开去,睁开眼,我从黑暗之中醒来,闻到了芳草的清香,闻到了炭火的温暖,闻到了面前这个深切的关怀,一下子内心充满了愉悦,伸出手一把揽住拉藏汗的脖子,倚靠在他的肩上,嚎啕大哭起来。
拉藏汗不知道我为何哭泣,只是伸出大手一边又一边地顺着我的后背拍打下去,就好像以前奶奶给我的爱抚一般,令我感动、令我沉迷。
“没事了、没事了、一切都过去了。”拉藏汗在我耳边轻语道,柔软的音质里面包含着关怀。
我顺着他的拍打,慢慢调整好呼吸,然后从他的肩上将头挪了开来,一边用袖子擦着泪水一边发问,道:“对不起。”
拉藏汗看了看我,什么也没说,从地上将羊皮酒囊递给我,抿嘴一笑彷如绽放在这草原的罂粟,道:“喝口酒,压压惊。”
我满脸泪痕地从他手中接过酒囊,打开木塞,仰头咕咕豪饮起来,青稞酒的苦涩混合着那股特有的烈性顺着我的喉咙一直流到了心扉,仿佛一把大火融化了灵魂的冰封,拿开酒囊,我的脸颊绯红如火在烧。
“哈哈哈!”拉藏汗蹲坐在篝火旁,弄着野味烧烤,转过头看到我,大笑起来,道:“果真如关公在世啊!”
我微清咳了一下,觉得自己从口中喷出来的也是火,呛鼻难闻,想要反驳拉藏汗,话还未开口又是一阵咳嗽,害得拉藏汗急忙放下手里的烧烤跑过来帮我顺气。
“怎么样?我自酿的酒味道不错吧?”拉藏汗笑了笑,见我已经顺气过来,侧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。
我实在不敢恭维他的酒,不过还是点了头,仰头又喝了一口,递还给他道:“就是苦了些。”
“不苦哪有甜?”拉藏汗从我手中接过酒囊,仰头喝了一口,脸色不悦地转过头来,道:“还嫌弃我的酒,喝得都只剩这么一点了!”
我别过眼神,依旧带着不肯服输的语气道:“只是一般的酒罢了,大不了回去还你一壶。”
拉藏汗还有些不满,忽然一股焦糊的味道从篝火里传了出来,“哎呀!糊了!糊了!”于是将酒囊往我手里一扔,自己去拯救烧烤去了,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我实在忍不住了,大笑起来。
拉藏汗由于腾不出手来,只好盯着气鼓鼓的眼珠子看着我,道:“你若再笑,小心一会我不给你吃。”
“你敢!”我不服气,“你若不给我吃的,我就不给你酒喝!”
拉藏汗看了看我晃动在半空中的酒囊,脸色沮丧,道:“又威胁我!”
我挑了挑眉,得意一笑,道:“想喝酒就直说嘛,我们等价交换,一会儿呢,我给你酒喝,你给我烧烤,咱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。”
“好一个各取所需两不相欠,看来我日后得好生防着你才是了。”拉藏汗已经弄好了烧烤,随手递了一串给我。
我开心地笑了,接过被他烤得黑乎乎的肉串,将酒囊还给他,然后一脸嫌弃地对着肉串发问,“这都是什么啊?”
拉藏汗回过头给了我一个不温不火地眼神,道:“给你吃就吃,又不会毒死你。”
我看了看他,知道自己给的打击有些过了,于是拿起手中的食物,小心地咬了一口,没想到肉质酥软竟然还渗透着一股诱人的香味,看了看被黑炭包裹在中间的肉色,道:“嗯,好好吃!这是怎么做的?”
拉藏汗看着我泯然一笑,道:“刚才不是还嫌弃我做的难看吗?怎么一下子改口了?”
我盯着他一脸显摆的样子,回道: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,咱们一笑泯恩仇吧。”于是龇牙咧嘴地扯出一个笑脸,拉藏汗也被我逗得笑了起来,“真是拿你没办法。”于是便开始给我讲解烤肉的做法。
“无论什么肉讲究的都是鲜嫩二字,烤肉最重要的是火候,火候掌握得不好就容易烤焦把肉质烤地很粗糙,所以…”拉藏汗口中说的话,像是专家一般信手捏来,但是在我耳里却显得崇高无比,我听得出神,想要记住他所说的每一个字,忽然见到他停顿下来,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他,他伸出手在我额头轻轻一弹,道:“给你说了也没用,这个得自己去悟。”
我有些丧气地看着他道:“明明都已经说了,最讨厌别人胃口吊起了又不说完的。”
拉藏汗淡然一笑,道:“这可是我阿妈给我的传家宝贝,只许自家人知道。”
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了,扁了扁嘴,索性低头认真地吃起手中的肉串来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夜不归宿,坐在大草原上仰面朝天,突然发现‘抬手摘星辰’的感觉真的很奇妙,白日被我驯服的烈马此刻静静在我身后吃草,偶尔有几只勤劳的萤火虫在草丛间翩翩起舞,天与地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的和谐,仿佛两者已经相互交融,不分彼此。静谧的夜晚,曲曲开始排演自己的交响曲,一声一声交杂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显得悦耳动听。
拉藏汗找了个自然舒适的姿势躺在地上,口中咬了一根野草,看上去放荡不羁,但是眼神深沉又似在思考什么。
我静静地抱着腿,坐在地上,看着天空的星星,一时兴起,转过头,看向拉藏汗,道:“拉藏汗”他转过头来,看了看我一时间愣了一下,叹了口气,道:“极少有人叫我这个名字,怎么有事吗?”
我别过头,脸上现出一丝尴尬,拉藏汗立刻会意,道:“没事,私底下没人的时候,随你怎么叫。”我这才松了口气,继续我的话题,“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?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拉藏汗皱着眉头,有些不解。
“我给你算命,怎么样?”我露齿一笑看着他说道,他不屑地看了看我,“你会算命?”
我笑了笑,道:“会一点点,要不要让我给你算算?”
拉藏汗认真地看了我一眼,道:“我不从来不相信算命人说的话,自己的命运应该由自己决定。”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,只听得他道:“人生本就变化无常,未来应该是由现在决定的。”语气坚定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与我交谈,我被他所言击中,内心泛起涟漪。自己一直在选择逃避不面对现实,殊不知这样的选择已经将我的未来改变,即便这条命运之轮所转的轨迹并不是按照我所预想那般,但是未来却在步步逼近,当幻想之中的未来成为自己并不乐见的现实,难道我还要选择逃避?!
“看样子,今晚不会下雨的了。”拉藏汗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,双手枕着头,惬意地睡下了。
我扯下披在身上的氆氇全身包裹住,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便躺下了,闭上眼,阿爸那带血的身影再次浮现在我眼前,猛地起身,夜晚的凉风倏地吹过将原野上的野草吹得此起彼伏一浪一浪的。
“怎么了?”拉藏汗侧过头来看向我,见到我脸色恐惧,眼睛里露出了些许担忧。
我看了看他,暗自吞咽了一下,并不着急回话,反问道:“我阿爸没事吧?”
拉藏汗皱了皱眉头,道:“突然问起这个干嘛?莫非是不想继续做准葛尔的公主了?”我还未来得及回话,拉藏汗继续道:“你阿爸一切都好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我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,刚才悬浮的心缓缓落下,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,将刚才的不快屏蔽,睁开眼,对着拉藏汗平淡地说道:“我暂时不会离开的。”
见到我脸色恢复平常,拉藏汗转过头去,带着慵懒的语气,道:“哦,那就好好休息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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