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宕桑汪波的道别
酥油灯在灯盏上不断跳动,随着阿爸与纳木札勒一一离开,我的蒙古包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安静。枕着青稞小枕,盖着氆氇被子,闻着包中淡淡的酥油茶香,一切原本应该如我所想一般的舒适,足以让我好好睡上一觉了的。可是辗转反侧,心中郁结,尽管闭着眼睛依旧难以入眠。侧身,睁开眼独自盯着面前跳动的灯火,一闪一闪,难道为了光明就一定要牺牲?
因为我的蒙古包设置偏远,远处那些声响经过一段风吹回转,到我的耳朵里,都已不在真切了,所以那边的事情,我也无从知晓。仰头,看着尖尖的屋顶,白日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在眼前回放,不知道博硕克图济农的病情是否有了起色,忽然画面定格在白日那个女子的脸上,我思绪开始飘飞,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女子不是我想象中的简单。她口口声声说,为根特尔做了很多事,若是一切真如她所言这一切事件背后的始作俑者是根特尔的话,那么博硕克图济农的或许真的难逃一死了。若真是如此,那么……后面的结果我不敢设想,尽量让自己想着门隅的繁华与安宁,让自己睡觉,可是越是如此越发难以入眠。
翌日,盯着黑眼圈从从床上坐起,桌上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和奶皮子让我垂涎三尺,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算是暖和的大衣,披上抓着奶皮子便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,因为吃得太急哽住了,大门忽然被掀开,拉藏汗一脸怏怏的走了过来,我看着他,想要行礼,可是喉咙梗着,很是难受,拿起酥油茶猛灌了一下,殊不知这一猛灌,灌倒了咽喉,虽然食物是下去了,可是呼吸却困难了,我俯身咳嗽,已经没了礼节了。
“喂!你是怎么了?!”拉藏汗疾步走了过来,拍着我的背,帮我顺气。
我咳嗽了好一阵子,才缓过神来,看着面前的拉藏汗,本着公事公办的素质,道:“有什么事吗?”
拉藏汗脸色略微不悦,看了看我,白眼一翻,伸出左手打了个响指。海日古双手托着一件平整而又华丽的大衣出现在了我的面前,我看着拉藏汗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海日古,扑哧大笑,一个男人被他拉藏汗使唤来当丫头,实在太搞笑了!
“笑什么笑?!有那么好笑吗?”拉藏汗语气顿时冰冷,一脸窘态,我勉强忍住笑容,看着他,并不说话。
“这是我命人连夜给你赶制的,不知道合不合身,反正都做了,就试穿一下吧。”拉藏汗带着一脸冰冷说道。
我看了看他,又看回过头看了看海日古手中的衣裳,最终还是没有将拒绝说出口,起身从海日古手中将衣服接了过来,转身笑着看向拉藏汗,道:“礼物就先收下了,好意心领了,衣服待会儿再试。”
拉藏汗抿嘴悄然一笑,我看着他,问道:“昨日之事,可是查出些许眉目了?”
拉藏汗淡然一笑,并未言语,拿起一块奶皮子,自顾自地撕开,道:“我不想让你受伤,所以请你不要再问。”说着,端起桌子旁的酥油茶,猛灌一口,用放在桌上的绢帕擦拭了一下嘴角,起身离开,不再理我。
我愣愣地看着桌上被他擦拭过的绢帕,看着离去的背影,嘴中只是喃语道:“那是我的。”
吃完早餐,在屋子里寻找一件算是朴素却又保暖的衣服,便出去了。走出大包,外面的阳光依旧,寒风还在微微吹拂着大地,仿佛要将世间的浮华吹散一般大有风卷残云之势,我看着面前熟悉的光景,内心依旧空落落的没有着落,曾经以为只要找到阿爸一切便可以回到过去,可是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,我早已不是当时的自己,想法一切全然变了,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活在世上,仿佛曾经牵绊我的线一下子全都断了一般。享受着风吹平野,我的心境异常的平和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脑袋里什么也没想,就这样踩着枯草,一路前行,前方的道路并不明朗,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,大病一场之后,一切似乎完全不同了,挣脱了那么久的牢笼早已不复存在,那么自己到底为何还要存在这里?
面对眼前的荒野,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潸然而下,没有痛苦没有欢乐,就这样顺着脸颊缓缓滑过,寒风吹来,脸上一层冰冷一层温热。我为何还要存在?
心没有方向,脚步却不肯止步,依旧疯狂地驱使者不属于他的身体狂奔,远处的人影越发清晰,他好像也在迷茫着什么,一步一步缓然前行,我的步伐不同于他的步伐,我的步伐近乎疯狂,好似野火要将最后的火苗燃尽,然而他的步伐却缓慢至极,犹如星火,燃烧自己却只为留下光明。我看着远处的身影,惊讶于自己的感受,以前自己从不会为此悲伤绝望,怎么现在的自己这般经不住考验?
不属于灵魂的驱使,让我朝着那人迈进,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那里,只知道那里有光明的存在,泪水已经流干,汗水接着泪水的轨迹继续流淌,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越发明显,那个燃烧着自己的身影,渐渐向我转过身来。
“宕桑汪波?!”我惊讶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怎么回到这里来?
那人一脸温和地转过身来,目光之中没有强烈的期冀也没有多余的复杂,只是一抹温柔,仿佛要将我身上的野火扑灭,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,耳畔一阵微风拂过,“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我迷茫的脚步,对上他脸上的温和,想要给他一个笑脸,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僵硬,竟然连微笑都挤不出来,只好对着他点了点头。
宕桑汪波缓步走进,我心猛地一震,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,顿然醒悟,然后内心平和了下来。只见他嘴角微微带笑,似言非语,向我靠近,用寒冷的手掌一把将我拉住,那股冰凉透过我的血管流遍全身,让我燥热不安荡然无存,仿佛在黑暗之中寻得了指路的明灯,心安理得地跟着明灯指引,前行。
“你知道吗?”宕桑汪波慢慢地开口,说道。一字一句全都打入我的心灵,将我内心涤荡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只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好放松,仿佛进入了仙境一般。
“那晚,你独自漫步黑夜而来,我就知道,你在害怕。你想逃离这世间的纷扰,只是不知道如何寻觅出路。”宕桑汪波一语置地,全然道出了我的心声,我呆呆地任凭这人拉着自己的手,在这荒野之中前行。
“阿米。”声音柔和仿佛披上了神圣的光芒,“我很担心你,自从看到那般狼狈的你之后,我就很担心。”宕桑汪波并未回头看我,只是盯着远方茫茫无际的天空与原野,声音游荡于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,“我害怕你不能承受如今的痛苦,继续痛苦。自从那次在门隅山上见到你,我就觉得你要幻灭与这里,这几日我努力学习佛理、天文,想要弄懂你的去来。”
我愣愣地跟着他走,没有停下脚步,仿佛自己就是这世间的一部分,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足迹永恒运动,宕桑汪波冰冷的手掌将我握紧,道:“原来,你的去来竟然没有方向。世间的任何物体都有自己的归宿,但是,你的归宿,我却看不见。所以,我就偷偷跑来了。”宕桑汪波轻笑了一下,我听得出他笑声里的无奈,但是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握住我的手,反握紧了他。
“阿米,我的人生已经由不得自己,放不放下都不是自己的了。只是心中还存一念,这一念,便是希望能够再看你一眼。”宕桑汪波停下脚步来,他的眼睛却也婆娑了。
“你要走了?”我盯着眼前的宕桑汪波,很奇怪,自己竟然不觉得有任何失落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物体一般。
“是的,原本是要走的。”宕桑汪波含着眼泪带着微笑,看着我,道:“今日来此,原本只是打算与你告别的,只是现在我已放不下了。”说完将我揽入怀中,如同揽着一件至宝一般,紧紧的、迫切的让我在艰难的呼吸之间,寻到了一丝存在之感,原来我还活着。
“阿米,现在你要好好地活着,我不允许你从我的生命你消失。”说着将我松开,郑重其事地看着我,道:“等我。”于是松开紧握我的手,含着眼泪,转身离去。
寒风微微拂过面颊,一滴眼泪从我眼眶滚落,滴落在了落空的食指上,一阵温暖混着冰凉传入内心。‘好好活着’我重复着刚才宕桑汪波留给我的话语,抬头想要寻找那个那身影,却发现那已成了远处的星点。
“别动!”冰凉的匕首紧挨着我的后颈,尽管这人说的也是蒙古语,但从口音明显的听得出来,不是和硕特的人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我不曾料想自己会这么容易的成为别人的鱼肉,更不知道这人来此到底有何目的。
“别多事,只需按我说的做,便可饶你性命。”那人的蒙古语听得有些奇怪,但我还是明白了他所表达的意思。若是方才,我定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的,只是现在有人要我好好活着,有人给了我希望,我不想让那人失望,于是点了点头。
“把这封信带到拉藏汗手里。”未等我反应过来,一阵寒风吹过,脖子上的匕首已经消失,我手中却多了一张羊皮小纸。看着那张折叠了好几折的信纸,我四处打量了一番,忍住心中的好奇,握紧那张窄窄的信纸将拳头藏于袖中,回到包中拿了药箱,朝着拉藏汗的大包走去。
一路疾走,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更没有瞧见平日忙碌在各个包中的仆人,隐隐觉得不安。停下脚步,扶了扶跨在肩上的药箱,再度握紧了藏于袖中的左手,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之后,便继续前行。虽然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,但是直觉告诉我,必须将它交到拉藏汗手中,于是便加快脚步继续前行。
刚走到拉藏汗的莲花纹帐前,还未来得及掀开帘子,一个身穿灰色蒙古官兵大袍戴着毡帽挂着大刀,许是衣服不怎么合身,看上去身材略显矮小的人低着头从我身旁飞快走过,我虽然觉得面前这人有些奇怪,但却未加怀疑,想着自己还有事,自顾自地掀开帘子朝着拉藏汗的大包走了进去。
“什么人?!”刚跨过门槛,双脚还未来得及前行,一把修长而锃亮的大刀已架在我的脖子上了。我被突如其来的举动,吓得六神无主,只是本能的紧缩着脖子,直挺挺地站在原地。包中安静至极,我看着拉藏汗包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的石竹围屏,盯着那盏围屏,只盼这包中的主人能够从围屏后走出。等了一小会儿,海日古身穿锦袍从围屏后走了出来,脸色肃穆,见到是我,褐色的瞳孔里露出了一丝诧异,急忙命令门口的小厮将大刀移开。
“怎么突然来访?主子,主子并未传唤啊!”海日古疾步上前,笑声对着我小声说道,显然是不想让屏风后面的人听见我们的对话,句句谨慎,倒像是为了护我周全。
“我是来为少爷换药的。”我并不打算离开,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些。海日古急忙走上前来,掩住我的嘴巴,拖着我往外走,还未掀开门帘,一阵脚步声便从外面传来过来。
“你们俩往那边走!”蒙古士兵的声音浑厚而洪亮,只怕很难不引人注意了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围屏后面拉藏汗警惕的声音响起,海日古一脸无奈地看了看我,嘀咕道:“早就叫你走了,这下子定是要闯祸了!”于是侧过脸对着围屏后的人,大声回道:“回主子,容小的出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声音在走动,我盯着屏风,拉藏汗一边整理着袍子一边走了出来,见到我脸上并未显出一丝意外,反倒用一种疏远的目光打量着我,语气也不及早上的友好,只是平常的问道:“来此所谓何事?”
我解下肩上的药箱,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,道:“小的特意为少爷换药。”
“换药?”拉藏汗这才像是记起昨日之事一般,低头侧目看了看垂放着的右手,目光游离语气疏远,道:“一早就已经请了卡布热尔过来,换了药。”
我没料想到自己就这么吃了个闭门羹,听到拉藏汗这么一说,脸色微怔,疾步走上前去,将手中拿捏了许久的信纸递到了直接递到了他的手中,道:“这是刚才有人拿着刀比着我,让我带给你的。”见到拉藏汗也不打算挽留,于是行了个礼,躬身拿起药箱,便退了回去。
面前,一群身着棉袄佩戴大刀的蒙古兵神情惊慌地穿梭于大包之间,像是在搜寻什么重要的犯人。海日古与一个蒙古兵攀谈着,询问事出之因,脸色比先才的阴霾了许多,我站在原地心有所想,盯着海日古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拖个人情。
“阿米!”额琳沁达什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,我犹如游魂归为一般茫然回过头去,双手放在胸前朝着他行了个见面礼。
额琳沁达什走上前来,嘴上挂着笑容,道:“就知道你这丫头会这样,找了你许久了,去你包中也未曾见到,本来是打算原路返回的,没想到在这碰到了你。”
我宛如世外,听着他的话扯着嘴皮子笑了笑,忽然脸上一阵温热,额琳沁达什扯着我的脸,道:“既然是要笑,就应该扯开嘴大笑,为何这般心不在焉?”
“小狸。”我低着头,还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转悠,根本就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,心中所想就这般脱口而出。
额琳沁达什认真地盯着我看了几眼,我恍然领悟到了自己的失态,脸上瞬间羞红,急忙低下头去道歉。额琳沁达什并不言语,这是站在一旁看着我,我满头雾水不知道面前这人葫芦里到底买了什么药,抬起头,对上额琳沁达什打量的目光,忽见他眉目一舒,展颜一笑。
“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呢?!”说着伸出手来在我脑门轻弹了一下,道:“早就想告诉你这事儿了,那日见你匆匆忙忙的,本打算之后在给你说,后来你又生病了,就想着先让你一个人清静的休息一会儿,免得那小家伙打扰到你。”
我听着他的话,脸上一喜,有些得意忘形地拉起额琳沁达什的手,道:“害得我白担心一场!走,快点带我去瞧瞧!”
额琳沁达什轻笑一下,摇了摇头,目光忽然在我身后停滞,笑意也在脸上僵住。我觉出有些不对劲,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人,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,只见拉藏汗一脸铁青地站在包外,海日古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,目光在我和拉藏汗之间游离。我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之中,瞧见从拉藏汗身上散发出的冰冷,瞥见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双手,这才意识到他为何如此,急忙将手从额琳沁达什手中抽离。
“海日古,我们走!”拉藏汗愤怒地盯了我一眼,叫着海日古转身离开。
我知道拉藏汗定是误会我和额琳沁达什了,原是打算追随那个身影,上前去的,可脚步却如同生了根一般,只能看着那个身影在我眼前消失。
“阿米。”额琳沁达什从背后伸出手来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,将我灵魂从思想的泥沼里拖出。
“你和拉藏汗的事,我也有所耳闻。当初纳木札勒叫我过来就是让我分开你的注意力,原先还是不信,这下子倒是有些同情纳木札勒那小子。”额琳沁达什说道。
听到额琳沁达什这么一说,我只觉恍恍惚惚的,像是问着一件毫不关己的事一般,看着额琳沁达什,道:“我是喜欢他吗?”然后回过神来,不再探寻拉藏汗的身影,迈出步子自顾自地往前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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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我的蒙古包设置偏远,远处那些声响经过一段风吹回转,到我的耳朵里,都已不在真切了,所以那边的事情,我也无从知晓。仰头,看着尖尖的屋顶,白日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地在眼前回放,不知道博硕克图济农的病情是否有了起色,忽然画面定格在白日那个女子的脸上,我思绪开始飘飞,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女子不是我想象中的简单。她口口声声说,为根特尔做了很多事,若是一切真如她所言这一切事件背后的始作俑者是根特尔的话,那么博硕克图济农的或许真的难逃一死了。若真是如此,那么……后面的结果我不敢设想,尽量让自己想着门隅的繁华与安宁,让自己睡觉,可是越是如此越发难以入眠。
翌日,盯着黑眼圈从从床上坐起,桌上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和奶皮子让我垂涎三尺,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算是暖和的大衣,披上抓着奶皮子便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,因为吃得太急哽住了,大门忽然被掀开,拉藏汗一脸怏怏的走了过来,我看着他,想要行礼,可是喉咙梗着,很是难受,拿起酥油茶猛灌了一下,殊不知这一猛灌,灌倒了咽喉,虽然食物是下去了,可是呼吸却困难了,我俯身咳嗽,已经没了礼节了。
“喂!你是怎么了?!”拉藏汗疾步走了过来,拍着我的背,帮我顺气。
我咳嗽了好一阵子,才缓过神来,看着面前的拉藏汗,本着公事公办的素质,道:“有什么事吗?”
拉藏汗脸色略微不悦,看了看我,白眼一翻,伸出左手打了个响指。海日古双手托着一件平整而又华丽的大衣出现在了我的面前,我看着拉藏汗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海日古,扑哧大笑,一个男人被他拉藏汗使唤来当丫头,实在太搞笑了!
“笑什么笑?!有那么好笑吗?”拉藏汗语气顿时冰冷,一脸窘态,我勉强忍住笑容,看着他,并不说话。
“这是我命人连夜给你赶制的,不知道合不合身,反正都做了,就试穿一下吧。”拉藏汗带着一脸冰冷说道。
我看了看他,又看回过头看了看海日古手中的衣裳,最终还是没有将拒绝说出口,起身从海日古手中将衣服接了过来,转身笑着看向拉藏汗,道:“礼物就先收下了,好意心领了,衣服待会儿再试。”
拉藏汗抿嘴悄然一笑,我看着他,问道:“昨日之事,可是查出些许眉目了?”
拉藏汗淡然一笑,并未言语,拿起一块奶皮子,自顾自地撕开,道:“我不想让你受伤,所以请你不要再问。”说着,端起桌子旁的酥油茶,猛灌一口,用放在桌上的绢帕擦拭了一下嘴角,起身离开,不再理我。
我愣愣地看着桌上被他擦拭过的绢帕,看着离去的背影,嘴中只是喃语道:“那是我的。”
吃完早餐,在屋子里寻找一件算是朴素却又保暖的衣服,便出去了。走出大包,外面的阳光依旧,寒风还在微微吹拂着大地,仿佛要将世间的浮华吹散一般大有风卷残云之势,我看着面前熟悉的光景,内心依旧空落落的没有着落,曾经以为只要找到阿爸一切便可以回到过去,可是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,我早已不是当时的自己,想法一切全然变了,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活在世上,仿佛曾经牵绊我的线一下子全都断了一般。享受着风吹平野,我的心境异常的平和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脑袋里什么也没想,就这样踩着枯草,一路前行,前方的道路并不明朗,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,大病一场之后,一切似乎完全不同了,挣脱了那么久的牢笼早已不复存在,那么自己到底为何还要存在这里?
面对眼前的荒野,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潸然而下,没有痛苦没有欢乐,就这样顺着脸颊缓缓滑过,寒风吹来,脸上一层冰冷一层温热。我为何还要存在?
心没有方向,脚步却不肯止步,依旧疯狂地驱使者不属于他的身体狂奔,远处的人影越发清晰,他好像也在迷茫着什么,一步一步缓然前行,我的步伐不同于他的步伐,我的步伐近乎疯狂,好似野火要将最后的火苗燃尽,然而他的步伐却缓慢至极,犹如星火,燃烧自己却只为留下光明。我看着远处的身影,惊讶于自己的感受,以前自己从不会为此悲伤绝望,怎么现在的自己这般经不住考验?
不属于灵魂的驱使,让我朝着那人迈进,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那里,只知道那里有光明的存在,泪水已经流干,汗水接着泪水的轨迹继续流淌,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越发明显,那个燃烧着自己的身影,渐渐向我转过身来。
“宕桑汪波?!”我惊讶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怎么回到这里来?
那人一脸温和地转过身来,目光之中没有强烈的期冀也没有多余的复杂,只是一抹温柔,仿佛要将我身上的野火扑灭,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,耳畔一阵微风拂过,“终于见到你了。”
我迷茫的脚步,对上他脸上的温和,想要给他一个笑脸,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僵硬,竟然连微笑都挤不出来,只好对着他点了点头。
宕桑汪波缓步走进,我心猛地一震,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,顿然醒悟,然后内心平和了下来。只见他嘴角微微带笑,似言非语,向我靠近,用寒冷的手掌一把将我拉住,那股冰凉透过我的血管流遍全身,让我燥热不安荡然无存,仿佛在黑暗之中寻得了指路的明灯,心安理得地跟着明灯指引,前行。
“你知道吗?”宕桑汪波慢慢地开口,说道。一字一句全都打入我的心灵,将我内心涤荡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只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好放松,仿佛进入了仙境一般。
“那晚,你独自漫步黑夜而来,我就知道,你在害怕。你想逃离这世间的纷扰,只是不知道如何寻觅出路。”宕桑汪波一语置地,全然道出了我的心声,我呆呆地任凭这人拉着自己的手,在这荒野之中前行。
“阿米。”声音柔和仿佛披上了神圣的光芒,“我很担心你,自从看到那般狼狈的你之后,我就很担心。”宕桑汪波并未回头看我,只是盯着远方茫茫无际的天空与原野,声音游荡于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,“我害怕你不能承受如今的痛苦,继续痛苦。自从那次在门隅山上见到你,我就觉得你要幻灭与这里,这几日我努力学习佛理、天文,想要弄懂你的去来。”
我愣愣地跟着他走,没有停下脚步,仿佛自己就是这世间的一部分,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足迹永恒运动,宕桑汪波冰冷的手掌将我握紧,道:“原来,你的去来竟然没有方向。世间的任何物体都有自己的归宿,但是,你的归宿,我却看不见。所以,我就偷偷跑来了。”宕桑汪波轻笑了一下,我听得出他笑声里的无奈,但是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握住我的手,反握紧了他。
“阿米,我的人生已经由不得自己,放不放下都不是自己的了。只是心中还存一念,这一念,便是希望能够再看你一眼。”宕桑汪波停下脚步来,他的眼睛却也婆娑了。
“你要走了?”我盯着眼前的宕桑汪波,很奇怪,自己竟然不觉得有任何失落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仿佛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物体一般。
“是的,原本是要走的。”宕桑汪波含着眼泪带着微笑,看着我,道:“今日来此,原本只是打算与你告别的,只是现在我已放不下了。”说完将我揽入怀中,如同揽着一件至宝一般,紧紧的、迫切的让我在艰难的呼吸之间,寻到了一丝存在之感,原来我还活着。
“阿米,现在你要好好地活着,我不允许你从我的生命你消失。”说着将我松开,郑重其事地看着我,道:“等我。”于是松开紧握我的手,含着眼泪,转身离去。
寒风微微拂过面颊,一滴眼泪从我眼眶滚落,滴落在了落空的食指上,一阵温暖混着冰凉传入内心。‘好好活着’我重复着刚才宕桑汪波留给我的话语,抬头想要寻找那个那身影,却发现那已成了远处的星点。
“别动!”冰凉的匕首紧挨着我的后颈,尽管这人说的也是蒙古语,但从口音明显的听得出来,不是和硕特的人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我不曾料想自己会这么容易的成为别人的鱼肉,更不知道这人来此到底有何目的。
“别多事,只需按我说的做,便可饶你性命。”那人的蒙古语听得有些奇怪,但我还是明白了他所表达的意思。若是方才,我定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的,只是现在有人要我好好活着,有人给了我希望,我不想让那人失望,于是点了点头。
“把这封信带到拉藏汗手里。”未等我反应过来,一阵寒风吹过,脖子上的匕首已经消失,我手中却多了一张羊皮小纸。看着那张折叠了好几折的信纸,我四处打量了一番,忍住心中的好奇,握紧那张窄窄的信纸将拳头藏于袖中,回到包中拿了药箱,朝着拉藏汗的大包走去。
一路疾走,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更没有瞧见平日忙碌在各个包中的仆人,隐隐觉得不安。停下脚步,扶了扶跨在肩上的药箱,再度握紧了藏于袖中的左手,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之后,便继续前行。虽然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,但是直觉告诉我,必须将它交到拉藏汗手中,于是便加快脚步继续前行。
刚走到拉藏汗的莲花纹帐前,还未来得及掀开帘子,一个身穿灰色蒙古官兵大袍戴着毡帽挂着大刀,许是衣服不怎么合身,看上去身材略显矮小的人低着头从我身旁飞快走过,我虽然觉得面前这人有些奇怪,但却未加怀疑,想着自己还有事,自顾自地掀开帘子朝着拉藏汗的大包走了进去。
“什么人?!”刚跨过门槛,双脚还未来得及前行,一把修长而锃亮的大刀已架在我的脖子上了。我被突如其来的举动,吓得六神无主,只是本能的紧缩着脖子,直挺挺地站在原地。包中安静至极,我看着拉藏汗包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的石竹围屏,盯着那盏围屏,只盼这包中的主人能够从围屏后走出。等了一小会儿,海日古身穿锦袍从围屏后走了出来,脸色肃穆,见到是我,褐色的瞳孔里露出了一丝诧异,急忙命令门口的小厮将大刀移开。
“怎么突然来访?主子,主子并未传唤啊!”海日古疾步上前,笑声对着我小声说道,显然是不想让屏风后面的人听见我们的对话,句句谨慎,倒像是为了护我周全。
“我是来为少爷换药的。”我并不打算离开,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些。海日古急忙走上前来,掩住我的嘴巴,拖着我往外走,还未掀开门帘,一阵脚步声便从外面传来过来。
“你们俩往那边走!”蒙古士兵的声音浑厚而洪亮,只怕很难不引人注意了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围屏后面拉藏汗警惕的声音响起,海日古一脸无奈地看了看我,嘀咕道:“早就叫你走了,这下子定是要闯祸了!”于是侧过脸对着围屏后的人,大声回道:“回主子,容小的出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。”声音在走动,我盯着屏风,拉藏汗一边整理着袍子一边走了出来,见到我脸上并未显出一丝意外,反倒用一种疏远的目光打量着我,语气也不及早上的友好,只是平常的问道:“来此所谓何事?”
我解下肩上的药箱,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,道:“小的特意为少爷换药。”
“换药?”拉藏汗这才像是记起昨日之事一般,低头侧目看了看垂放着的右手,目光游离语气疏远,道:“一早就已经请了卡布热尔过来,换了药。”
我没料想到自己就这么吃了个闭门羹,听到拉藏汗这么一说,脸色微怔,疾步走上前去,将手中拿捏了许久的信纸递到了直接递到了他的手中,道:“这是刚才有人拿着刀比着我,让我带给你的。”见到拉藏汗也不打算挽留,于是行了个礼,躬身拿起药箱,便退了回去。
面前,一群身着棉袄佩戴大刀的蒙古兵神情惊慌地穿梭于大包之间,像是在搜寻什么重要的犯人。海日古与一个蒙古兵攀谈着,询问事出之因,脸色比先才的阴霾了许多,我站在原地心有所想,盯着海日古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拖个人情。
“阿米!”额琳沁达什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,我犹如游魂归为一般茫然回过头去,双手放在胸前朝着他行了个见面礼。
额琳沁达什走上前来,嘴上挂着笑容,道:“就知道你这丫头会这样,找了你许久了,去你包中也未曾见到,本来是打算原路返回的,没想到在这碰到了你。”
我宛如世外,听着他的话扯着嘴皮子笑了笑,忽然脸上一阵温热,额琳沁达什扯着我的脸,道:“既然是要笑,就应该扯开嘴大笑,为何这般心不在焉?”
“小狸。”我低着头,还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转悠,根本就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,心中所想就这般脱口而出。
额琳沁达什认真地盯着我看了几眼,我恍然领悟到了自己的失态,脸上瞬间羞红,急忙低下头去道歉。额琳沁达什并不言语,这是站在一旁看着我,我满头雾水不知道面前这人葫芦里到底买了什么药,抬起头,对上额琳沁达什打量的目光,忽见他眉目一舒,展颜一笑。
“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呢?!”说着伸出手来在我脑门轻弹了一下,道:“早就想告诉你这事儿了,那日见你匆匆忙忙的,本打算之后在给你说,后来你又生病了,就想着先让你一个人清静的休息一会儿,免得那小家伙打扰到你。”
我听着他的话,脸上一喜,有些得意忘形地拉起额琳沁达什的手,道:“害得我白担心一场!走,快点带我去瞧瞧!”
额琳沁达什轻笑一下,摇了摇头,目光忽然在我身后停滞,笑意也在脸上僵住。我觉出有些不对劲,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人,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,只见拉藏汗一脸铁青地站在包外,海日古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,目光在我和拉藏汗之间游离。我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之中,瞧见从拉藏汗身上散发出的冰冷,瞥见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双手,这才意识到他为何如此,急忙将手从额琳沁达什手中抽离。
“海日古,我们走!”拉藏汗愤怒地盯了我一眼,叫着海日古转身离开。
我知道拉藏汗定是误会我和额琳沁达什了,原是打算追随那个身影,上前去的,可脚步却如同生了根一般,只能看着那个身影在我眼前消失。
“阿米。”额琳沁达什从背后伸出手来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,将我灵魂从思想的泥沼里拖出。
“你和拉藏汗的事,我也有所耳闻。当初纳木札勒叫我过来就是让我分开你的注意力,原先还是不信,这下子倒是有些同情纳木札勒那小子。”额琳沁达什说道。
听到额琳沁达什这么一说,我只觉恍恍惚惚的,像是问着一件毫不关己的事一般,看着额琳沁达什,道:“我是喜欢他吗?”然后回过神来,不再探寻拉藏汗的身影,迈出步子自顾自地往前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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